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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20年，T-shirt 第一次作为正式词汇出现在韦氏字典里。

也是这一年，菲茨杰拉德在小说《人间天堂》里描述了叛逆青年布莱恩前往预科学校的行装：“六套夏天穿的内衣、六套冬天穿的内衣、一件运动套衫或者叫T恤衫、一件针织套衫、一件大衣、冬天的衣物等等物品。”

——据说，T-shirt 这个叫法就是由此传开的。

作为一块流动的公告牌，T恤乘载着各种信息：人生哲学、经济状况、婚恋意识、性取向……感染上艾柯所谓“自我意识流行病”的人，在T恤上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场，从不会站错队。

那么，穿T恤有哪些规则吗？

作家中，村上春树对T恤的收藏和穿着有很多自己的讲究，以至于不自觉成长为一名T恤收藏家，我们从《村上T》这本书中总结了他关于T恤的6点看法。你可以赞同也可以怀疑，但这都不妨碍我们喜欢穿T恤、喜欢舒适、喜欢生机勃勃的夏天。

你有什么关于T恤的哲学？你最喜欢的T恤是哪一件？欢迎在留言区给其他读者朋友们种草。

图文经出版社授权推送。

1. 可爱的T恤，反而更让人为难。

一般来说，穿上动物图案的T恤，女性朋友很可能会评价一句：“哇，好可爱！”对方会如此反应自然无可厚非，可这样一来，我总会忽然觉得尴尬，说不上为什么，仿佛自己穿上这件T恤，就是为了听女人们说一句“哇，好可爱”的。

因此，动物图案的T恤就让我比较为难。这跟“大阪的阿姨穿豹纹”的意思又不太一样……所以，老实说，我几乎没怎么穿过这些动物图案的衣服。

不过，这样一件 件地看下来，它们的确是挺可爱的。

“朋克小狗尼帕” 购于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大学城，是一家名为“行星”的小型二手唱片店的原创T恤。这家店就在哈佛大学的正门附近。店头贩售的T恤很不错，但在我印象中，他们的老本行——唱片生意似乎没有为我带来什么像样的收获。对了，唱片店附近有一家名叫“罗望子湾”的印度餐厅，环境幽雅，比唱片店更有魅力……不过这些事我讲了也没什么用。

以前，在美国的电影院看《疯狂的麦克斯2》的时候，有个顶着朋克头的人坐在前面，导致我没看清银幕。我对朋克头没什么成见，但在影院遇上朋克头，就不太好办了。

这件狐狸图案的T恤是在火奴鲁鲁的旧货店买的，但当时我并不知道图案的寓意。后来一查才知道，原来有一首名叫 《狐狸叫》(What Does the Fox Say) 的歌在二〇一三年火遍了全世界。我到YouTube上一搜，旋律相当荒诞。因此，这件T恤我也几乎没怎么穿过。

好奇猴乔治 的T恤我已经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买的了。估计是看着图案挺可爱，脑子一热就买了下来。不过，我总也没有足够的勇气，穿着它走上青山大道。于是打算在巴哈马海岸之类的地方，趁着人多偷偷穿一穿。不过，我总也抽不出工夫去巴哈马……

最后这件T恤是已故的安西水丸先生送给我的。上面用片假名写着 “树懒” 二字。如果不写这两个字，我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那挂在树枝上的活物是什么。

水丸先生经常用这一招，即使是肖像画，也不会画得太像，画完在画像旁边写上“宫本武藏”“林肯”等人名。可一旦把名字写在画像旁边，人们就会自然而然地认为“啊，这确实是宫本武藏”“啊，这确实是林肯”，神奇得很。回想起来，水丸先生实在是个奇才。

无论怎样，这件T恤画的是“树懒”。只要我穿上它，女性朋友绝对会说：“哇，可可爱爱！”要问我穿过没有，答案是“尚未”。

2. 大早上穿着威士忌主题的T恤走来走去，旁人可能认为你是个酒精中毒的大叔。

说到T恤，就会想起夏天；而说起夏天，就会想到啤酒……对吧。不，也不必非得是夏天，在暖炉的明火前，坐进摇椅里，一面抚摸膝头的小猫脑袋，一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冰凉的啤酒，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呢。

什么？你说既没有暖炉，也没有摇椅，还没有猫？那真是太可怜了。不过想想看，这三样东西我家也全都没有。连猫都没有。我只是在想象中觉得这样的场景一定很棒。想象力还是很重要的。

最大的那张照片里的 “孤星啤酒”(Lone Star) ，是得克萨斯州的啤酒。日本很难见到这种酒。得克萨斯州又名孤星之州。要问我喝过这种酒吗？答案是没有。不知这种酒味道如何。

下一件T恤是 “喜力”(Heineken) 。这个牌子很有名吧。喜力是众所周知的荷兰啤酒，我在美国经常喝。在喧闹的酒吧之类的地方，有时候必须大声怒吼着跟服务员点单。这样的时候，“喜力”的发音辨识度最好。

按我的经验，如果对服务员大喊“米勒”或“山姆·亚当斯”，对方多半听不明白。弄不好还会端来一杯朗姆可乐……

接下来是有名的 “吉尼斯黑啤”(Guinness) T恤，这是爱尔兰的啤酒品牌。不知各位有没有在爱尔兰当地喝过吉尼斯黑啤，那真是好喝极了。我逛遍了爱尔兰，每到一个城市，就到酒吧喝一杯吉尼斯。发现每个城市、每家店的啤酒温度和起泡程度都有着微妙的区别。

我觉得很有意思，于是在许多城市的酒吧都点了吉尼斯来喝……这样写着写着，我都不由自主地想念起它的味道来。正好附近有一家爱尔兰酒吧，店里的蔬菜烩肉特别——不，我得先把这篇稿子写完再说。

最后一件是 “蓝鹭淡色艾尔”(Blue Heron Pale Ale) ，是俄勒冈州波特兰的啤酒。波特兰是啤酒的黄金产地，在许多酒吧都能喝到美味的当地啤酒。波特兰的威拉米特河谷出产上等的啤酒花，因此啤酒产业十分兴盛。

我在波特兰的时候常喝啤酒。大蓝鹭是波特兰的市鸟，不是“市长”，而是“市鸟”。就算波特兰再怎么热爱大自然，也没法让鸟来当市长。

若要问我：“那你喝没喝这蓝鹭淡色艾尔？”不记得了。因为我在波特兰喝到烂醉。

我家还有不少威士忌公司制作的T恤，但大早上起来就穿着威士忌主题的T恤走来走去，未免有伤风雅……在旁人眼中，也许像个酒精中毒的大叔。所以这篇文章中的T恤，我穿的次数不是很多，着实遗憾。

3. 不要无意中当了“免费的三明治人”。

在我小的时候，有一种职业叫作“三明治人”，他们的工作就是在身子的前后两面挂上巨大的招牌，沿着城镇的街道走来走去。如果打个比方，就像行走的广告牌。

二十世纪五十年代，电视的普及程度还不高，当然也没有社交网络之类的东西，在那个年代，整个世界的媒体还寥寥无几。当时好像还流行过一首歌，唱的是什么“咱是街上的三明治人”。

颇有些遗憾的是，进入六十年代，随着电视的普及，三明治人这一职业也在不知不觉间从世上消失了。

如今这个年代，若说有什么东西完整继承了三明治人的精神，恐怕就是推广T恤了。企业在T恤上印下自家的商标或信息，发给人们，人们穿着T恤走上大街。对企业来说，这相当于免费给自己做了宣传。T恤这东西不仅可以批量生产，而且价格低廉，不妨将其制作费用视为一笔廉价的广告支出。

因此，如今的大街上处处可见“免费的三明治人”。

显得很大的那件灰色的T恤，是 美国体育频道ESPN 的宣传T恤。衣服上画着美国的王牌体育项目：橄榄球、棒球、足球、篮球，一目了然，相当不错。

红色T恤是英国经济杂志《经济学家》出的。杂志名的标志下面写着 “Think responsibly”（负责任地思考） 。这句话非常英国，或者说，很有品位。

不过在一件T恤上讨论这么难的问题，似乎大可不必。

茶褐色这件是谷歌的T恤。印了一排图标，下面写着 “Google Analytics”（谷歌分析） 。我对这类东西知之甚少（二手唱片店的话题倒是熟悉得多），谷歌分析指的应该是谷歌提供的数据分析工具吧。 网上对它的功能做出了说明： “能预测分析算法，内置统计分析功能，并能活用Adobe Sensei的机器学习。 ”

不过我根本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。尽管一头雾水，T恤我还是照穿不误。T恤又没有错。

接下来是 “OLYMPUS”（奥林巴斯） 。这件衣服也是在美国的二手店买的，大概花了两美元。它的背面就印着该公司生产的录音笔的详细图案。这些老牌制造商的T恤就好懂得多，咱穿上似乎也放心多了。

所以，咱，不，我也经常当三明治人。你呢？

4. 法拉利、保时捷这类“豪华跑车”的T恤，很容易让人觉得幼稚。

如果想把汽车相关的T恤穿得好看，对穿衣者的要求意外地高。

像是法拉利或兰博基尼图案的T恤，拘泥于社会常识的成年人肯定很难穿出彩来。除非是像昆汀·塔伦蒂诺那样个性不凡的人。总之，一般人如果穿上这种风格的T恤，很容易让人觉得幼稚。

还有，即使不提那种真正意义上的“豪华跑车”，就说奔驰、宝马、保时捷这类高级车的T恤，若是不在穿着上下一番苦功，也很容易闹出冷笑话来。就好像点菜时说：“来一份高级鳗鱼饭，再上个烤鳗鱼内脏！”给人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，还是不穿为妙。

话虽如此，若是换成铃木哈斯勒、丰田普锐斯这类汽车的T恤，我恐怕同样提不起兴致。至少现在我是这么觉得的。

这样抱着胳膊认真仔细地想了一圈，最后无论如何也会得出一个结论：“大众这样的也许正合适……”大众汽车的T恤轻轻松松地就填入了那个合适的位置，严丝合缝。

比如这件红色的“New Beetle”（新甲壳虫），这种成熟的风格就很好。穿到大街上不会觉得丢人，也不会让人觉得故意耍威风。

“精灵”这款T恤的图案也相当不错，很适合日常穿着。不过那句“八月抽奖，每周送一辆车”是怎么回事，我就不太清楚了。

再来看看英国车“谢尔比眼镜蛇”的T恤。这一件嘛，气质相当微妙呢。会穿出什么感觉，完全没有定论。如果套在CDG的大衣里面，带点痞气地穿出去，效果也还不错……

5.意义不明的T恤要谨慎。

有一位名叫伊琳娜·赛博特的女摄影家，为作家拍摄写真几乎是她的主业。去纽约时，我经常去拜访她（实际上，是出版社要求我去的）。

每次拍摄，我都会带上几种不同类型的衣服，但纯色T恤是她永远的最爱。她的观点是：写真摄影的服装，没有哪种能胜过纯色T恤。“哎呀，你看看亨利·卡蒂埃-布列松拍的那张杜鲁门·卡波特穿T恤的照片，多迷人呀！”她说。嗯，咳，那张照片的确迷人……

布列松镜头下，穿纯色T恤的杜鲁门·卡波特

我当然也喜欢纯色T恤，平时生活中穿得最多的应该就是它了；其次常穿的，可能就是纯色底只有艺术字的T恤。而且不能是一串有意义的句子，最好是那种生硬的单字，让人看了满头问号，心想：“这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这类文字像图案一样，怎么也看不腻，信息性更少，形状规整，也好搭配其他衣服。所以看到这类T恤，我经常冲动地买下来。

不过，这件“DMND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？我用谷歌搜索，有一种说法是名为“Digital Marketing Nanodegree”的公司的简称。还有一种说法是名为“Diamond Youth”的摇滚乐队的简称。也可能单纯是“Damned”（被诅咒的家伙）的简称。

我穿着印有“DMND”几个大字的T恤在街上走，没得到任何解释，对一切一无所知。偶尔也会感到不安：这样做真的好吗？没什么问题吧？不过到现在为止，我还没被人骂过，也没有人突然冲上来揍我一顿，看来还是无伤大雅的。

印着“ENCOUNTER”的这件也有点儿莫名其妙。当然，这个单词有“邂逅”“相遇”的意思，但我根本不知道这件T恤是用来干什么的。但我喜欢这件衣服的设计，平时穿得还蛮多的。但愿它不是什么相亲网站的T恤。

6.“才不管什么规则，老子爱怎么活就怎么活。”

去美国旅行。通过海关，走出机场，在街市上放松下来后，我首先想到的就是：“甭管那么多，先找个地方吃一顿汉堡再说。”你呢？反正我总会这样想。这就像极为自然的本能反应，在某种意义上，也是一种富有形式感的仪式——无论它是什么，总之我要去吃汉堡。

理想的情况，是午后一点半左右，午餐的客流基本退去后再走进汉堡店，一个人稳稳当当地坐在吧台区，点一份银子弹生啤和芝士汉堡。心灵之友卷心菜沙拉最好也点上。接下来就是重要的汉堡伴侣：第戎芥末酱和亨氏番茄酱。

静下心来喝一口冰凉可口的银子弹，一面听着周围客人的吵嚷声和盘子、玻璃杯的碰撞声，一面谨慎地呼吸着异国的空气，等待服务生端来芝士汉堡。

就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，我终于实实在在地感受到：“哦，是的，我又来美国了……”

主题T恤上的印字恰如其分—— “我在番茄酱上也要挤番茄酱”(I PUT KETCHUP ON MY KETCHUP) 。可见此人对番茄酱是真爱。

这其实是在讽刺无论吃什么都要一股脑儿挤上番茄酱的（一部分）美国人。 但有意思的 是，制作并发行这件T恤的正是番茄酱的制造商亨氏公司。 可以说他们是在玩梗自嘲，其中又自然流露出一股乐观明朗、无意反思的美国精神： “才不管什么精明老练呢！ 老子爱怎么活就怎么活！ ”

穿着它走在街上，常有美国人向我打招呼：“这件T恤不错嘛！”打招呼的大多一看就知道是爱吃番茄酱的善男善女，其中不乏“三高”的市民。 我偶尔想对他们说“可别把我跟你们归为一类人啊”，不过大多数时候都会开朗地回答： “嗯，不错吧，哈哈哈！ ”有关T恤的交流给街道平添了几丝活跃的气氛。

这样的事在欧洲等地就根本不会发生，再说，欧洲人也几乎不吃番茄酱。

说到汉堡，番茄酱、塔巴斯哥辣酱和西式泡菜是传统搭配。这件 “Brooklyn PICKLE”（布鲁克林泡菜） ，会不会是某家西式泡菜店的T恤呢？上面还写着“锡拉丘兹”这个地名，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详细情况无甚了解。

该T恤与村上于1990年初次发表在杂志《文艺春秋》上的短篇小说同名。该小说于2005年由导演市川准改编为电影。

如果问我在这些收藏当中，最珍惜的是哪个，我想应该是那件印着 “‘TONY’TAKITANI”（托尼瀑谷） 的T恤吧。我在毛伊岛乡下小镇的旧货店里发现了它，印象中大概只花了一美元便买了下来。

然后我想着：“托尼瀑谷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？”驰骋想象，写了一篇以他为主人公的短篇小说。小说还被拍成了电影。只要一美元哦！在我一生的各类投资中，这毫无疑问是最棒的一笔。

本文摘编自

《村上T》

副标题：我喜爱的T恤们

作者：[日] 村上春树

译者：烨伊

出版社：花城出版社

出版年：2022-12